
很多家長和學生一聽到「絕對音感」,都會自然覺得那是一種很特別、很有天份的能力。能夠一聽到聲音就知道是甚麼音,當然令人羨慕。對初學小提琴或中提琴的學生來說,這種能力也確實可能帶來一些早期好處:找音快一點,唱名準一點,聽到走音時反應快一點。
但如果把音樂學習看得長遠一點,我會更重視相對音感。
原因很簡單:弦樂器不是只要認出單一音名就能拉好。小提琴和中提琴的音準,真正困難的地方,往往不在於「這粒音叫甚麼」,而在於「這粒音和上一粒音、和低音、和和聲、和樂句方向之間,是甚麼關係」。能夠聽見這些關係,才是學生愈學愈深時真正需要的能力。
這篇和先教音樂,而不是先教考試以及慢練,但不失去音樂的線條其實是同一個方向:我們不只是訓練學生做對每一個動作,而是訓練他們怎樣聽、怎樣判斷、怎樣在音樂裡建立理解。
絕對音感的確有早期優勢
我不想把絕對音感說得沒有價值。它當然有幫助。
有絕對音感的學生,初期可能較容易記住音高,也較容易發現自己拉錯音。當老師彈一個 A、D 或 G,他可能很快就知道那是甚麼音;唱音階或聽旋律時,也可能比較有即時反應。對某些學生來說,這會令早期學習感覺更有把握。
在小提琴和中提琴上,這種能力有時亦會幫助學生保持對音準的敏感。因為弦樂不像鋼琴,每一個音都已經固定好。手指只要落前一點或後一點,音高就已經改變。能夠很快察覺「這個音不對」,在初學階段確實是優勢。
但這個優勢也有一個限制:它未必自然教會學生音與音之間的關係。
如果學生只習慣把每粒音當成獨立音名去認,他可能會很快知道「這是 F sharp」,卻未必真正聽見它在 D major 裡是第三音,應該怎樣放進和聲;也可能知道「這是 C natural」,卻未必聽到它在樂句裡帶來的色彩和張力。這就是為甚麼絕對音感可以方便,但不能取代音樂理解。
弦樂音準本來就是關係,不是座標
小提琴和中提琴的音準,很少只是抽象地追求一個固定頻率。真正拉琴時,我們要不斷根據音樂環境微調。
同一個音,在不同調性、不同和聲、不同聲部位置裡,感覺可以不一樣。你在旋律裡拉一個 leading tone,可能會自然聽到它想向上解決;你在和弦裡拉三度,可能要聽它和根音之間是否融合;你在室樂裡拉內聲,則要聽自己如何支撐上方旋律和下方低音。這些判斷都不是單靠說出音名就能完成。
相對音感訓練的重點,正正在這裡。它讓學生學會聽距離、聽方向、聽和聲功能、聽張力和解決。當學生拉一個音時,他不只是問「我有沒有拉到正確音名」,而是問:
這個音和前後的音有沒有連上?它在和聲裡是穩定,還是需要走向下一個地方?
這種問題會直接改變演奏。左手不再只是找位置,而是在聽覺帶領下修正;右手也不再只是把音拉出來,而是配合句子的方向、重量和色彩。
相對音感會令練習變得更有方向
很多學生練音準時,最常見的困難不是耳朵完全聽不到,而是不知道應該聽甚麼。於是練習變成一種很模糊的重複:拉一次,不太準;再拉一次,好像好一點;再拉一次,又不肯定。
相對音感能夠令練習具體得多。
例如練一個音階時,學生可以不只是逐粒音對準,而是聽每一個音和主音的關係。第一音有穩定感,第二音有前進感,第三音決定大調或小調的性格,第七音有解決的方向。當音階不只是手指 pattern,而是調性感的訓練,學生對音準的理解就會深很多。
練雙音時,這一點更明顯。三度、六度、八度、純五度,都需要學生聽兩個音之間的距離是否成立。你不能只靠眼睛看手指,也不能只靠記住每粒音名。你要聽它們是否互相咬合,是否有共鳴,是否在同一個音樂空間裡。
這也是為甚麼我喜歡把音階、琶音、簡單旋律和聆聽訓練連在一起。技術練習如果只剩下速度和手指,很快會變乾。但如果它同時訓練耳朵,學生就會慢慢建立更可靠的內在聽覺。
合奏會暴露真正的聆聽能力
相對音感在合奏裡尤其重要。無論是小提琴二重奏、弦樂四重奏、學校樂團,還是中提琴在內聲裡支撐和聲,演奏者都不能只聽自己。
在合奏裡,音準不是每個人各自正確就可以。你要聽旁邊的人,也要聽整體和聲。當小提琴拉旋律,中提琴拉內聲時,中提琴的音可能不是最突出,但它會改變整個和聲的顏色。如果中提琴手只知道自己拉的是甚麼音,卻沒有聽到它和大提琴低音、小提琴旋律之間的關係,音樂就會失去深度。
這一點也和中提琴和小提琴的分別有關。小提琴很多時站在較明亮、較外顯的位置;中提琴則常常在中間聲部裡連接上下。中提琴手特別需要相對音感,因為他要聽見自己不是孤立的一條線,而是整個聲部質地的一部分。
當學生開始合奏,他會發現「我知道這是甚麼音」不夠用。他需要知道自己應該向誰對齊、和聲在哪裡轉變、某個音應該帶張力還是放鬆。這些,都是相對音感的世界。
絕對音感有時甚至會令人太依賴音名
有些有絕對音感的學生,會很自然地把所有聲音先翻譯成音名。這不一定是問題,但如果太依賴這個方法,音樂聆聽反而可能變得有點分散。
因為音樂不是一串被命名的聲音。音樂是時間裡的關係:一句旋律怎樣呼吸,一個音怎樣傾向下一個音,一個和聲怎樣改變顏色,一個聲部怎樣和另一個聲部互相支撐。如果耳朵永遠先停在「這是甚麼音」,有時就會較難自然聽見「這個音在做甚麼」。
這不是說有絕對音感不好,而是說學生仍然需要被訓練去聽關係。其實有絕對音感的學生如果同時建立相對音感,會非常有力量:他既有快速辨認音高的能力,也有理解音樂結構的耳朵。問題不在於擁有哪一種能力,而在於有沒有把耳朵訓練得完整。
課堂上可以怎樣培養相對音感
培養相對音感不一定要變成很抽象的聽力訓練。它可以很自然地放進小提琴和中提琴課裡。
學生可以先唱,再拉。唱出旋律會迫使耳朵先建立方向,而不是只靠手指記憶。學生也可以在拉音階時唱主音,聽每一個音和主音的距離;練簡單雙音時,慢慢聽共鳴是否打開;練樂句時,問自己哪個音需要解決,哪個音是真正的重心。
老師也可以多問一些聆聽問題,而不只是給答案。例如:「你覺得這個音是偏高還是偏低?」、「它想向哪裡走?」、「如果下面是這個和聲,這個三度聽起來是否舒服?」這些問題會令學生慢慢參與判斷,而不是永遠等老師糾正。
久而久之,學生會開始在練習時自己聽到更多。他未必每次都立刻拉準,但他知道問題在哪裡,也知道怎樣修正。這種能力,比單純被老師指出錯音更重要。
真正走得遠的,是會聽關係的耳朵
所以,絕對音感和相對音感哪一種更重要?如果只看初期,絕對音感可能很耀眼,也可能真的令學習快一點。但如果看長遠的小提琴和中提琴學習,我會把相對音感放在更核心的位置。
因為音樂愈學愈深,問題就愈少只是「這是甚麼音」。我們會愈來愈需要問:它和前後有甚麼關係?它在和聲裡扮演甚麼角色?它如何影響一句樂句的方向?它如何和別人的聲音放在一起?
絕對音感可以是一份禮物,但相對音感更像一種長期的工作。它需要練習,需要耐性,也需要老師和學生在每一堂課裡都願意細心聽。對弦樂學生來說,這份工作非常值得。因為當耳朵開始真正聽見關係,音準、音色、樂句和合奏都會慢慢變得更有生命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