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音樂課裡,我們很容易將問題想成一件很簡單的事:學生只是「知道得不夠多」而已。但很多時候,真實情況其實比這個複雜得多。
有些學生其實已經掌握了一些東西,只是不知道怎樣帶去新的情境裡用。有些學生知道自己有弱點,但未有方法處理。有些學生根本未察覺自己的盲點,連問題在哪裡都還未聽到。也有些學生,其實耳朵、身體或直覺已經學到了一些東西,只是還未能說得出來。
所以我很喜歡用四個格子去想教學:知道自己知道、知道自己不知道、不知道自己不知道,以及不知道自己其實知道。前面三種,是 Donald Rumsfeld 那個很有名的 “known knowns / known unknowns / unknown unknowns” 說法。第四個格子,則常常是後來被加上的,用來形容那些隱性、未說得出的知識。這一類想法,其實跟 Michael Polanyi 所說的 tacit knowledge 很接近:我們往往知道的,比自己能清楚說出的更多。對音樂教學來說,這一點尤其重要,因為很多學習本來就發生在耳朵、身體和直覺裡,未必能夠完全用語言說清楚。
這種看法其實也支撐著我不少教學想法。相關文章可以看我為甚麼先教音樂,而不是先教考試和怎樣的音樂生活,才走得長遠。
知道自己知道甚麼
教學的第一步,未必是先找錯,而是先看見甚麼已經站得穩。
如果一個學生本來就能保持穩定脈搏、自然聽到句子的方向、對 pattern 有記憶力,或者直覺上能做出溫暖的聲音,這些都不是小事。那是學生真實擁有的音樂知識。如果老師能清楚看見這些部分,就可以由此建立,而不是假設所有東西都欠缺。
這會直接改變課堂的氣氛。當學生感受到老師不只是找問題,而是真的能指出甚麼已經有基礎,他們通常會少一點防衛,也更願意投入。對老師來說,這亦令判斷更準確。若學生其實聽得到音樂線條,可能真正需要的是技術上的幫助,而不是再解釋甚麼叫句子。若學生讀譜準確,但聆聽比較弱,就可能更需要唱、比較、模仿,而不是單純多講理論。
所以我會希望學生離開課堂時,清楚知道自己甚麼地方已經開始穩定。那會成為他們回到練習時可以依靠的東西。
知道自己不知道甚麼
第二個格子,大概是教學裡最常見的一種情況。學生知道自己換把不穩、附點節奏總是亂、在壓力下 vibrato 會消失。這些時刻其實很重要,因為只要有覺察,就有可能進入有方向的練習。
但這裡也正正最需要教學。如果課堂只停留在「這裡不好」、「那裡不夠」,學生可能只會更緊張,卻未必因此變得更有能力。更好的問題是:學生能否將這個困難描述得夠具體,具體到足以開始處理?
與其只說「音準不好」,不如再細一點,變成「換把之後手未及時到位」,或者「移動之前耳朵未先聽見目標音」。與其只說「你又搶了」,不如再問清楚:是 subdivision 消失了?還是和聲的重心未聽到?又或者只是因為緊張,所以不敢等?
當這種「知道自己不知道」能被說得更準,它就不再只是一種焦慮,而會慢慢變成可以處理的方法。
不知道自己不知道甚麼
這是最困難的一格,也通常是最需要老師的一格。
學生可能根本未意識到,每次換弓都把 slur 的頂點撞了一下。也可能未聽到和聲其實已經轉了,所以句子的塑造不能再一樣。又或者,他以為自己拍子很穩,但其實整條線一遇到難位就開始收緊。因為他還未察覺問題,所以也不可能自己修正。
這時候,老師的診斷、示範和比較就特別重要。有時我會拉兩個版本,問學生聽到哪裡不同。有時我會先叫學生離開樂器唱一次,讓音高和動作感變得更清楚。有時錄音會有幫助。有時問題本身比答案更有用,例如:「這一句真正到達的地方是哪裡?」、「這個音色改變,是你有意選擇,還是其實只是因為換了弦?」
重點並不是要學生覺得自己甚麼都不懂,而是要幫他們擴闊感知。好的教學,往往就是將一個「不知道自己不知道」的地方,慢慢變成「知道自己不知道」。一旦學生開始聽見,真正的學習才可以開始。
不知道自己其實知道甚麼
第四個格子,在音樂裡尤其重要。很多學生其實已經知道一些東西,只是還未能解釋。
一個小朋友可能靠模仿,就已經能把一句拉得很有呼吸感,但他未必知道甚麼叫 cadence、張力或釋放。一個青少年可能在 chamber music 裡自然做得到 balance,卻說不出自己為甚麼會這樣處理。一個成年初學者,可能先找到了更自由的音色,之後才慢慢明白身體和弓之間到底發生了甚麼。這些都是真實的學習,只是還未成為可以轉述、可以重用的清晰知識。
這也是為甚麼教學要幫學生替經驗命名。當我們能指出學生剛才成功做了甚麼,那些本來比較隱性的知識,就更容易被再次調動出來。「你剛才那個 shift 成功,是因為你先在耳朵裡聽見了目標音。」「剛才聽起來較穩,是因為 subdivision 一直沒有斷。」「條線打開了,是因為你在弓頭沒有一開始就壓住。」
這種命名很重要,因為音樂成長不只是增加新資訊,也包括將一些本來半隱藏的知識帶到意識表面,讓學生可以相信它、整理它、再使用它。
這四個格子,怎樣改變音樂教學
如果我們認真看待這四種狀態,課堂就不再只是傳遞資訊,而更像是在引導注意力。這一點其實很接近 metacognition 在音樂學習中的研究。Susan Hallam 在談音樂家的練習時,指出較成熟的學習者會更主動地做 planning、monitoring 和 evaluation;Hans-Christian Jabusch 亦提出,metacognition 與 self-regulated learning 不應只靠學生自己慢慢長出來,而應該在音樂練習裡被直接教導。
如果落到實際課堂,我會希望學生經常被問到幾個問題:
- 這裡有甚麼其實已經站得穩?
- 哪些地方你知道自己未清楚,但可以開始說得出?
- 回聽之後,有甚麼是你原本沒有察覺的?
- 剛才有甚麼做得比你以為的更好,只是你未能立刻解釋?
這四條問題,其實正正對應那四個格子。它們會令練習變得更誠實,也少一點空泛。
它們亦提醒老師,不是所有問題都應該用同一種方式處理。已知的知識,需要鞏固和轉移。已知的不足,需要策略。未知的盲點,需要被揭示。隱性的知識,則需要語言和反思。
這種想法,不論是初學者還是進階學生都用得上。面對初學者,問題可以保持得很簡單:「你留意到甚麼?」「哪裡仍然不穩?」「有甚麼是我聽到了,但你剛才未聽到?」「有甚麼其實做得比你想像中好?」至於進階學生,同一個框架則可以用於樂譜分析、詮釋、排練計劃、背譜和演出準備。
教學,就是讓覺察變得更準確
在我看來,音樂教學最深的一個目的,不只是將正確答案交給學生,而是慢慢幫他們把覺察磨得更準。
我們幫學生認出甚麼已經穩固,面對不足而不必恐慌,看見自己原本未能察覺的東西,也學會替耳朵、手和想像裡本來已有的知識命名。當這些事情慢慢發生,練習就會變得更有思考,信心也會更穩。課堂不再只是被告知哪裡錯,而是學習如何去聽、去明白、去調整。
對我來說,這正正是教學其中一個最重要的意義:不只是填補空白,而是幫學生更真實地認識自己的「知道」。
資料來源與延伸閱讀
- Donald Rumsfeld 在 2002 年提出的 “known knowns / known unknowns / unknown unknowns”,可參考他在 Known and Unknown 一書的作者附註。
- Michael Polanyi 的 The Tacit Dimension 是理解 tacit knowledge 的重要文本,也有助理解為何人往往知道的比自己能說出的更多。
- Susan Hallam 的文章,“The development of metacognition in musicians: Implications for education”,討論音樂學習中的 planning、monitoring 和 evaluation 如何影響教學。
- Hans-Christian Jabusch 的文章,“Setting the Stage for Self-Regulated Learning Instruction and Metacognition Instruction in Musical Practice”,主張在音樂練習中直接處理 metacognition 與 self-regulated learning。